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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btitles 開放式關係探討 access_time 2019-05-13

在討論開放式關係前,我們不妨先回想,習以為常的異性戀情侶關係是怎麼進行的呢?在一段標準且主流的生命經驗裡,父親與母親的關係,往往是個人認知親密關係的模板。

父親與母親,王子與公主,這樣的印象也透過卡通、戲劇、小說⋯⋯等媒介,進行鋪天蓋地的演示,成為一種普遍的規則與共識。架構大致上是這樣的:一對異性戀男女,在愛情力量的召喚下,進入一段相互承諾的一對一關係。隨著這樣關係的穩固與深化,雙方締結婚約,並正式連結起兩個家庭(主要的連結對象是雙方父母)與家族,並且撫育下一代。

在本篇文章中,筆者將這樣主流的男女伴侶關係稱為單偶異性戀。單偶異性戀有幾個架構與邏輯是特別值得注意的,雖然聽起來像是基本常識,但在討論與開放式關係的對比時,卻十分關鍵。

單偶異性戀的第一個面向:愛情(浪漫愛)

在單偶異性戀中,男女進入關係的原因主要是愛情。在大部分的文本裡,愛情的發生往往無理性與脈絡——或是只有片段線索可循,諸如美貌、英俊、善良、才華。正所謂「It happens when it happens」,因為這種神秘性的特質,本文將使用浪漫愛一詞來代稱愛情——浪漫愛無脈絡的狀態並沒有貶低它在人們心中的價值,反而被視作愛情偉大的證明:沒有任何具體原因,彷彿冥冥中註定一般,彼此都是彼此的天選之人。

單偶異性戀的第二個面向:封閉性

單偶異性戀的關係預設了一對一,精準地來說,它主張了心靈及肉體的封閉性

在心靈上,異性戀伴侶預設彼此應當無話不談,並背負陪伴與同情的義務。在結婚前,情侶關係的重要性高出於其它朋友關係(仍次於原生家庭血親),在生活時間乃至各項資源的配置上,享有較高的請求權;結婚後,夫妻關係更成為最重要的社會關係。

而在肉體上,單偶異性戀預設了雙方性的權力與性忠貞的義務——這樣的要求來自於一個前提:肉體的慾望源自心靈的相愛。在更保守的觀點裡,任何排除生殖,而以快感為目的性都是罪惡的;稍微開放一點的觀點中,亦主張性的實踐不應自外於心靈上的親密以及交往關係而存在。無論如何,如果關係中的其中一方在肉體上出軌,往往會被視作對浪漫愛最終極的背叛。

單偶異性戀的第三個面向:婚約、法律與家庭

單偶異性戀的最終訴求在於締結婚約:組成並維繫一個家庭,這樣的成就被視為浪漫愛的終極證明。正如性不該自外於交往關係一樣,不以婚約為終極目標的單偶異性戀關係,亦被認為是不負責任與虛假的。

締結婚約後,關係中的兩造也同時獲得了彼此財產與醫療上的繼承權與代理權;另外,在雙方家庭結為姻親的同時,也往往也隱含了女方至男方家庭——在傳統觀念裡,男方對家庭財務,諸如買車買房等事務,被要求肩負較多的責任;而女方則被賦予家庭家務,甚至是照顧男方父母的義務。

綜上三點討論,我們可以說,單偶異性戀的情侶在交往時,其實就是一種準婚姻的關係。

單偶異性戀有什麼問題?

以上所述,大致上都是一種基本常識的抽象化。然而如果仔細觀察,我們可以發現,所謂的浪漫愛,其實包攬了太多可能與愛根本無關的事務——(諸如姻親、財產與性別議題)。而當伴侶之間發生衝突時,我們往往傾向將問題歸類於「不夠愛」與「如何愛與被愛」,而非正視問題的本質。這正是所謂拿戰術上的努力來掩蓋戰略上的檢視:當我們踩著腳踏車,卻總是不會前進時,與其繼續發力爆踩,為何不停下來看看車子是不是掉鍊了呢?

另外,單偶異性戀所享有過分主流的地位,以及連帶而來的,對於關係的想像的限制,也正是筆者想透過開放式關係予以反擊的。開放式關係不是真理,但開放式關係要打破單偶異性戀的一元價值。在論述的開頭,開放式關係理論首先要把浪漫愛放上手術台,拆解這個讓人欲死欲狂,愛極恨極的粉紅色泡泡。

親密關係理論:揭露、認同與深化

在單偶異性戀的框架裡,其主張的「愛」,又或是所謂「浪漫愛」的定義,往往是含混不清又眾說紛紜的。為了避免陷入舊有的泥淖裡,我們使用親密一詞,來重新定義,並釐清所謂「愛」的本質。

而什麼是親密呢?

親密感受產生自個體間逐步的自我揭露。透過這個漸進與相互理解的過程,個體間逐步同理彼此的生命處境。當雙方的生命理想相近時,即進入一種相處愉悅/能夠同理/可以信賴/願意奉獻的親密狀態。而當個體間因為親密感受而逐步發展出更多的來往與交流,就是所謂的親密關係。親密感受與親密關係的深刻程度,會隨著這個過程的反覆實踐,及不斷累積共同擁有的生命經驗,而逐漸深化。

(此段,簡稱親密關係理論。以下為了討論的方便,我們將不再嚴格區分親密感受親密關係,而統一使用親密關係來同時代稱這兩者,以及這整個發展的過程。)。

舉例來說:A與B在大學迎新活動中相識,聊天中發現他們都喜歡兄弟象,也都喜歡形象憨直努力的彭政閔。於是他們一起衝球場或是看電視轉播,在總冠軍賽中為象隊加油,也因此他們成了朋友/情侶。在這樣的過程裡,A與B在迎新裡展開了自我揭露,並發現他們對於憨直努力的人格有某種生命理想的靠近,最後在一起觀賞球賽的過程中,深化了共同的生命經驗,而推動了他們之間的親密關係。反之,如果B不喜歡看棒球,又或是更喜歡激情與不羈的球員,那麼AB之間的關係,可能就不會發展得那麼順利。

值得注意的是,這樣的親密關係既不涉及性行為,也不涉及血緣。一言以蔽之,親密是一種心靈的敞開、同理的深化以及共同生命經驗累積的結果。不論性傾向,男性與男性,女性與女性,都可以發展出深淺不一的親密。個體的主體性在自我揭露的過程中成為主角,掌握親密關係發展的速度與深度。

親密關係理論演示

在接下來的討論中,我們將引用親密關係理論,來解釋家人朋友這兩種常見的關係。

家人:你可能與家人並不親密

在親密關係理論中,主體意願是親密發展的關鍵。主體性的彰顯必然代表著權力與壓迫的缺席──我們很難對一個嚴厲的規訓者產生自我揭露的意願。另外,親密關係的發展也需要一定的物質時空作為實踐的溫床,也因此與我們擁有親密關係的人通常會是一起生活的家人、同學、或是室友。

舉例來說,日本作家太宰治在〈人間失格〉中一段經典的小故事可以作為我們最佳的註腳:一個畏縮敏感的小孩,因為無意間拒絕了父親購買禮物給他的提議(舞獅玩具),而自覺惹怒了父親,使自己陷入了惶惑與恐懼——他在半夜裡偷偷找到了父親要給孩子們的禮物清單,並補上了「舞獅」。事後父親發現,由原本的掃興轉為莞爾(這個彆扭的孩子內心仍然是想要舞獅的啊),小孩也因此得以自恐懼中解脫。

在這段故事裡,小孩與父親的親密關係並沒有因為血緣與禮物的饋贈而加深,反而因為權力與恐懼的存在,而更顯乖離。

如果以親密關係理論來分析,我們就可以發現,家人間的自我揭露常常並不完全是由個體的主體意願進行主導的;由於父母對子女的撫養關係,家人間的自我揭露往往建立在共同生活的前提之下。我們甚至可以說是這是一種身不由己的自我揭露。如此形成的關係通常是一種高連結卻又低認同的狀態。你也許與你的爺爺奶奶有著親密的感受與形式,願意在需要的時候照顧他們,但未必會在遭受挫折時與他們談心。

其次,家人之間的生命理想也未必相同──我們很常見到一個宣稱自己來自幸福家庭的子女,卻也同時不與父母討論性觀念或是政治議題。

最後,父母與子女之間也很常出現權力壓迫,當子女逐步獨立並開始摸索自己的主體性時,通常會面臨來自父母的規訓。如果這個權力大到破壞了主體性間的互信與平等,就會大大影響雙方的關係。比如說:一個著迷於舞蹈社團的高中生,與一個威權地希望子女專注學業的父母,通常不會有很深刻的親密關係。

這樣的論述並不是要否認家庭的價值。然而,一味地以美滿家庭的愛去粉飾太平,本質化家人之間的愛,往往無法有效解釋並解決關係之中的衝突。一個個體可能與他的家人具有親密關係,也可能沒有,這都是可能的。唯有先讓個體有效意識到問題,並找到分析點的切入點,我們才可能找到其中癥結,進而修補並發展真正的親密關係。

圖片:台灣家庭的世代間常有支持政黨不同的衝突,也常默契性地不談政治(取材自〈鏡週刊〉

朋友:通常是一種自在的關係

朋友的概念是親密關係理論中,與現行主流價值比較沒有衝突的部分──尤其是同性的朋友。在現況下,所謂的「友情」大體上是雙方最平等,自主性也最高的一種。你與朋友的約會往往建立在雙方完全的意願;你也不會因為擁有新的朋友而激怒原有的朋友;沒有必須遵守的形式;更沒有義務與對方的家人產生任何聯繫。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常常可以聽到一些流行歌曲在歌頌(同性間的)友誼是如何地令人感到自在與親密。

浪漫愛是一種先上車後補票的親密

如果我們將親密浪漫愛重新進行對比,我們可以發現,親密關係理論主張的揭露、認同與深化的過程;是迥異於浪漫愛的無脈絡性的。在戀愛的實務上,我們往往也可以看到情侶們在很短暫的追求與告白儀式之後,快速進入了熱戀期,並且開始了各種浪漫愛的表演,諸如牽手放閃、更改社群網站的感情狀態;甚至是將大頭貼換成雙方的合照——彷彿在短短幾週內,愛侶們就已經完全決定,他們要相愛相知相習一輩子了。

接著,這樣的關係可能可長可久,也可能因為林林總總的原因,在相處不和之後分手。浪漫愛由神秘力量的召喚而開始,但終究必須面對雙方根本不太熟,也就是並不「親密」的問題。而我們更想問的是,在單偶異性戀中,透過神聖而不可理喻的浪漫愛,究竟想要偷渡什麼?

浪漫愛往往是場性追求的大戲

從PTT到現在大學生流行使用的Dcard,「交往X個月就上床,會太快嗎」這樣的問題永遠都不會退流行。在單偶異性戀的框架下,性一直是與愛被打包出售的,這隱含著:性不該自外於戀愛,而戀愛不該自外於婚姻。

然而,性慾一如饑餐渴飲一般,是人類最原始的慾望——尤其對於慾望較不被社會壓抑與合理化的異男而言。常見的案例裡,在無法自浪漫愛中解構性慾的情況下,為了避開性的汙名化,異男總將自己勃發的欲望解讀為神聖的浪漫愛,透過各種浪漫愛的演示,試圖為性追求提供一段合理的背書;而對於異女而言,在感到幸福的同時,還是身處在「真愛or騙子」的陰影中而惶惑不安。

然而,在親密關係理論的觀點裡,親密是沒有捷徑的——個體間需具備生命理念的符合,以及持續的互動,才有可能深化。從這樣的觀點延伸,所謂一見鐘情式熱戀,很大一部分不過是段發情時的手舞足蹈,而被過度美化的產物。當性慾的新鮮感消退,單偶異性戀中的封閉性成了束縛,親密關係卻又沒有順利建立時,雙方原本號稱閃電但真誠的愛就格外顯得破綻百出。除了性之外,婚姻也包含了太多與浪漫愛無關的內涵,例如共有財產、姻親關係,當這些項目成為著眼目標,卻又如同性一般難以啟齒時,浪漫愛永遠都被視作最佳的包裝紙。

接下來的故事也許你都可以想像:

「伴侶說愛漸漸淡了⋯⋯」

「變得有點像家人,請問這樣正常嗎?」

又或是:「她/他是愛我的錢嗎?」

因應這些困境,網路社群裡發展出各式各樣的戀愛成功學。但大抵不脫一些的片段的解釋與行動方針,試圖以技術的精進來替代對結構的洞察。當欲望消退,我們奮力在爭論個性和與不和之時,其實很大原因都來自一開始即對於欲望不坦承,以及沒有能力或意願,去建立有效的親密關係。

而所謂的熱戀就是:伴侶之間在只有低度的親密時,為了某種自己不想面對的目的,做足了浪漫愛的表演、宣示與承諾。事後再來透過低效能的「磨合」,來試圖補足親密的學分。

可是⋯⋯還是有人永浴愛河啊

也或許你會想問:也還是有人在單偶異性戀的框架下貌似幸福啊!這要怎麼解釋呢?

首先,貌似幸福的雙方不一定是完全坦誠的。許多伴侶間對彼此關係外的情慾與追求,常常抱持著諸如「別讓我知道就好」的態度。然而,當這樣和稀泥的態度,同時兼存在宣稱為真愛的婚姻與單偶異性戀的關係裡,總是讓人難免感到荒謬。

其次,單偶異性戀也有可能在戀愛巴士先上車之後,在親密關係上順利補票。如果雙方都同時對於性伴侶的需求為單數,且雙方平等互愛,便有可能進入關係穩定與滿足的狀態。然而,即便如此,重點永遠都在於人們如何經營親密關係,而不是浪漫愛的表演。不少網紅總喜歡在社群網站上大曬浪漫愛,那樣的幸福即便是真的,對於讀者來說也無疑是一種誤導。

所謂幸福,不該是場炫富式的表演,也不需仰賴遙不可及的幸運。幸福的重點在於親密關係,及支持親密背後的揭露、認同與深化,包含雙方間的對等與誠實。

性追求、貞節與厭女

單偶異性戀對於浪漫愛的吹捧,更掩蓋了太多結構上對女性的歧視。

舉個例子吧,在主流觀念中,男性豐富的性經驗被視作勝利者,而女性豐富的性經驗卻被視作香爐。這樣意識代表著:女性並不擁有自己身體的主權。在這樣的價值中,為女性假定了一個必然存在的彌賽亞──她們未來的丈夫。這個丈夫應當擁有她的身體。在這段關係被實現之前,女性應當善盡一個守寶者的角色,守護身體這項寶藏,直到真正的擁有者親手取回。

父權體系將「守寶者」的責任加諸於女性的同時,同時也必須否定女性的對於性的慾望——正如所有神話裡的守寶神獸都對寶藏的本身無動於衷一般,寶藏的意義專屬於需求者,正如性之於異男。舉例來說,相較於異男在學校裡總能自在且大方地交換A片,討論慾望;異女間則多所禁忌而只能透過諸如動漫、輕小說等管道,隱晦地摸索,更不用說公開討論了;另外,其他的性少數(例如同男),其慾望則更是無法為主流所接受。

在結合上前段所述的,以熱戀為名的性追求,則更顯示了邏輯上的荒謬之處:男性一方面希望女性與自己做愛,另一方面又同時貶低曾經與他們做過愛的女人;在強加貞節觀念於女性身上時,卻同時讓自己完全免責。諸如此類的厭女情節,在網路論壇上化為文字,理直氣壯地蔓延著。

性封閉的弔詭

婚姻與準婚姻宣稱的「因為浪漫愛,而產生性的封閉」的論調,也總是顯得那樣虛無縹緲,完全不接地氣。撇開性交易、一夜情等實質的出軌實踐不談,筆者身邊承諾單偶異性戀關係的異男絕大多數在擁有婚姻或是準婚姻關係之後仍然會看A片,也一定比例地擁有伴侶以外的床伴,這在在都證明了親密關係與性被包裹出售的乖離。最糟糕的是,這個架構對於女性仍然是挑剔的,當男性發生肉體出軌時(尤其是社經地位高的年長男性),社會總是十分能同理其欲望,網路社群也總是傳授著「如何餵飽丈夫」等訊息,將出軌的原因歸咎於女性的魅力不足。

儘管無法完全排除欲望的流動,單偶異性戀卻以一種弔詭的方式實作了心靈與肉體的封閉性,亦即所謂實質隔離──就像監獄隔離了囚犯一樣。在婚姻與準婚姻的實踐中,雙方承諾並投入了兩個人的世界,與外界互動成了一個次要(甚至禁止)的選項;基於這樣的S/he is already in a relationship的社會共識,關係中的雙方形同被社會實質隔離,很難再與他人發展出新的親密關係,與現有的親密關係,例如朋友,也可能會一定程度地疏遠。

諷刺的是,所謂性的封閉性往往不是透過神聖的愛,而是透過實質隔離來勉強維持的。當個體可以跳出這個封閉圈,例如獲得獨自出差、獨居、旅行等機會,往往很容易透過金錢或是其他方式,背離性的封閉性。具體地說,如果希望能徹底確保性忠貞,最好的方法不是深化伴侶彼此間的真愛;而是「讓一位高中老師去嫁娶同校的高中老師」,如此徹底的社會共識與實質隔離,即可完全確保身體上的一對一。

籠中鳥的弔詭

人在心靈上是需要親密關係的。透過各種親密關係所帶來的交流與陪伴,也是個體成長的重要契機;再者,性與親密發生的可能性,亦是個體維持成長與自我檢視的重要的動力。

筆者常常這麼戲稱:所謂一對一的關係就像是,因為喜歡一隻鳥飛翔的樣子,而將之關入籠子。

相聚時難別亦難

為什麼情侶常常在一起也痛苦,分開也痛苦?

首先,單偶異性戀透過婚姻至上、關係的封閉性以及性忠貞推演出了男女間親密關係的零與一。在結束一段情侶關係後,為了邁入下一段戀愛,之前的關係必須被全盤否定或是至少大幅降溫。然而,這並不是親密自然的運作方式。當一個個體被迫表現出一種遠超過自然的親密(例如熱戀時的追求);又或是遠低於自然的親密(例如分手後所謂的避嫌),那都是不長久與不自在的。

再者,就像撿石頭的遊戲一樣,當個體被規定只能拿起一個石頭時,也總是容易懷疑:是不是還有更好的石頭?當生活中出現美貌英俊又聰慧的他人時,這樣的心態更容易讓分心的一方變得挑剔易怒,進而使得另一方變得疑懼不安。而這種撿石頭的心態,也讓個體總是將生活中的不滿,投射於一個更理想的戀人;而因此更怨懟於身邊那個「錯的人」——簡言之,就是一種「家花不比野花香,野花又復成家花」的徒勞循環。

而開放式關係主張:讓親密與關係自由流動;個性不合,那就只是雙方的親密度無法深化而已,無論是停留在六十分還是八十分,彼此仍然是彼此重要的人,那還是很好很好的。唯有如此,才讓「我永遠愛你」成為真正的可能。愛就是愛了,親密只有深與淺之分,強要切換愛與不愛,或是總能在宣告分手之後立刻翻臉不認人,那都是讓人很痛苦與不可思議的。

開放式關係宣言

至此我們可以總結討論的內容,並將之歸納為一個理想中的實踐項目:〈開放式關係宣言〉

  • 不論身體或心理,開放式關係尊重主體意願勝於一切。
  • 不論身體或心理,開放式關係揚棄占有。
  • 開放式關係讚頌親密關係,亦不菲薄純粹的肉體關係。
  • 開放式關係主張,性的本質應是去汙名的。
  • 開放式關係主張,性的實踐應是自主的,也可以是開放的。
  • 開放式關係不以是否擁有關係來評斷主體的價值。
  • 開放式關係主張,國家有義務提供必要的法條,例如親屬法與伴侶制度,來協助新價值的實踐。
  • 開放式關係主張,當親密關係牽涉到共同生活時,參與者應當共享一切因之產生的權力與義務。

總結的總結,開放式關係最核心的關懷只有兩者:

  • 其一:主體至高,以及主體間的對等與尊嚴。
  • 其二:性自主與去污名,性與情慾應當是一個可以誠實的領域。

儘管主流社會下明確宣告採用開放式關係的人並不多,但我們還是可以觀察到,在婚姻或準婚姻關係的個案中,其幸福程度往往也與關係的開放程度成正比。這其實並不難理解:當雙方主體性越被彰顯、地位越平等、禁忌越少、自我揭露越深刻,他們相互同理與奉獻的連結也會更強烈,從而構成一段令雙方都滿意的關係。

對筆者而言,開放式關係是一種理論的推演,也是對某一種人格型態所提出的一種快樂的建言。在這樣的關係中,對性的開放來自於主體至上的實踐,以及對婚姻的解構──正因為主體至上與個體平權的論述,開放式關係才能自信地面對來自諸如新父權主義的控訴。

開放式關係不以多重性伴侶為主要與必然的實踐。一個多重性伴侶者很可能在價值上卻是一對一,甚至是婚姻至高的。筆者曾在PTT上看到類似的文章,某網友在分享遊遍酒店的經歷(並引起一陣讚嘆與欽佩)後,結語卻是「酒店女孩都是拜金墮落的」,老了就知道還是「抱抱老婆」最實在──這其實徹頭徹尾都是一對一與婚姻至高的價值,並夾雜性別貶抑的論述,與開放式關係的理論大大衝突。

圖片:開放式關係並不必然選擇多重性伴侶。性或不性,端看關係中的個體自主決定。

開放式關係下,情人與朋友到底有什麼差別?

開放式關係只強調親密的深淺,以及肉體關係的True or False。因為兩者都不該有唯一性,所以並不存在所謂優先於其他的「情人」關係。

如果真的硬要與單偶異性戀的伴侶做一個名詞對照的話,那大概會是這樣子的:假設你是一個異性戀;你有一個異性朋友;你們剛好是當前彼此最親密的人;你們同時又具備肉體關係,那麼你可以說:「他是我的男朋友/女朋友」。然而,這樣的說法並不精準,因為在一般的語言默契裡,「男女朋友」隱含了肉體與心靈雙重封閉;也就是一對一的語意。儘管不夠精準,語言溝通的精準度本來就有其成本,端看你使用的場合能不能容忍這樣的誤差。

儘管沒有明確的朋友與情人的分界,但開放式關係從不代表著對夥伴的不負責。舉例來說,彼此溝通彼此的期待與需求,需要極大的精力;親密也從來都不是件容易的事——自我揭露需要勇氣;生命理想的契合又何其困難?生命經驗的累積亦仰賴雙方的相互尊重與同理。對開放式關係來說,親密對象數量的極限不再是婚約的束縛,而是人生的有限性。

開放式關係如何看待婚姻?

法律上的婚姻一直是單偶異性戀的特權,也是唯一一種可以讓兩個沒有血緣但親密的異性人,有權能在法律上為彼此做出醫療與財產等決策。

這的確是很無奈的現狀。在開放式關係宣言中,筆者也主張法律必須為新型態的親密關係創造必要的工具,諸如伴侶法與親屬法,讓不婚者也能更多元地定義彼此的照護關係,從而使人人都能建立起自己的友誼與伴侶扶助網。

在那之前,就讓婚姻回歸為一個法律工具:沒有誰嫁誰娶、沒有婆媳關係、更無需拜別父母——即使締結婚約後,個體仍是完整的個體:自己的家人自己照顧,即便某方主動協助另一方,那也是一種高尚的奉獻,而不是「我媽就是你媽」的義務。所謂法律工具,就只是讓親密的兩造間,多了一個可以成為彼此財產與醫療上的繼承人/代理人的機會而已。

圖片:取材自〈多元成家/懶人包〉,婚姻不該是新時代唯一的法律工具

結語:打破單偶異性戀的一元價值

婚姻與準婚姻中仍有幸福的個體,但我們仍不能忽略這個體系其實有太多繞不開的邏輯與掛羊頭賣狗肉的行為,更有太多深植於意識底層的壓迫。無可否認地,不論男女,也不論是否擁有關係,有更多人在這個主流價值中感到不安、無法誠實、甚至絕望地痛苦──痛苦卻也覺得自己別無選擇。

開放式關係不是真理,最重要的是,它提供了我們一個另闢蹊徑的想像:人生不是非得要在單偶異性戀的框架中才能得到幸福──在此,我們已經提出了一個對於現狀全新的詮釋、理解與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