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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btitles 香檳散記 access_time 2019-09-13

今天是寶寶生日,寶寶離開快兩年了。

我與寶寶並不熟識,透過T的關係照過幾次面。聽聞她美;聽聞她能寫。聽聞她執抝氣傲又別扭;自覺過意不去時又蹭過來打滾撒嬌。但我甚至沒能在她離開之前讀完那本她簽過的書。送別時掉了幾滴淚,連自己都覺得虛無空洞,像是純粹為了自己的脆弱與蒼白而流的。

寶寶離開後的幾個月是我好長一段混亂的子。腸胃又開始作亂;身體深處緩慢地發著炎;而生命像是一場大霧。儘管已經決定要出國唸書,卻連美國東西南北都分不清楚;成日自我質疑著到底該念什麼;或是能唸什麼。因為離申請尚早,只能復一日地埋首刷著托福考古題,艱辛地發著異國的語音——你喜歡自己做菜還是外食呢?請在嗶聲後作答——我沈默良久,背脊出汗;良久又良久,竟擠出一句...well...ah...I prefer cook myself.

那天是個奇怪的日子,我與T在一家家常小店裡吃飯,因為狂滑手機而惹怒了T。察覺T臉色不對,我便摸摸鼻子放下手機,湊趣地拋出一些僵硬的話題,但氣氛仍然一團尷尬,毫無和解的跡象,只剩兩人幾近無聲地吃完飯。直到回家,我打開手機,才發現在那十五分鐘裡,我被朋友洗了一整排訊息與未接來電。

寶寶離開了。

然而後來我幾次回想,如果時光倒流,好像也無法為她多做些什麼。我無法更不焦慮於我自己的迷霧;而她的心思亦從未停留在我身上。我漸漸這麼相信著:某些命運的軌道,在星體碰撞的瞬間就已經被大致決定了。而某些悲劇,那種我們總以為是脫離常軌的悲劇,往往是多方不可撼動的均衡。作為寶寶生命之中他者的他者,我暫定的詮釋是:我並沒有更好方法,去參與她的生命。而意識到這樣的無能為力,毋寧是一種對於生命與磨難莊嚴的本質的謙卑。

今天是寶寶生日。寶寶的超級無敵好朋友美美為她舉辦了這個吃蛋糕的活動,並邀請我分享活動。我雖然不知道寶寶喜歡吃蛋糕,但看了美美的描述,幾乎就這樣確信也笑了出來——在我心中,寶寶就是這樣一個會對著蛋糕掉書袋,然後眼睛亮亮地把他們吃完的女子噢。美美希望大家可以吃一塊蛋糕,也算是和寶寶一起分享。但我想我既不嗜吃蛋糕,估量著美國的惡甜蛋糕大概也只會惹寶寶生氣,索性也就不多瞎忙了。

時值春假,就想想寶寶寫寫字吧。其實以我的狀態,我不該又在深夜裡不寐寫字的。但我的確又感受到了那種「這一切並非我能控制的」那種召喚感。從台灣到美國,儘管我已經相信,自己就是一個熱愛寫碼的宅宅;儘管我相信,與我討論過coding的朋友,也應該都能感受到我對寫碼的熱情;但我仍然隱隱然猜測著,其實我正試圖透過(過度沈浸於)一層又一層的巢狀區塊與邏輯閘,極力想逃避著自己性格裡,某種毀滅性的宿命——那種感覺好像是:寶寶興高采烈地描寫著新婚的伊紋(伊紋是多麽美又多麽像她啊)。彷彿這樣寫著寫著,寶寶就真的可以走回那條快快樂樂長大的路:滿級分的文學美少女、一場無瑕的婚姻,連同一切應許的幸福——這些,可都是本寶寶願意就可以擁有的哦。

關於我,也許是庸人自擾了。但是關於妳,寶寶,我猜部分的妳確實地知道,其實並沒有應許的幸福,而毀滅終究會降臨的,對吧?

我喜歡點歌給人,有時也把對某人的記憶指派給一首歌。覺得其中最好的一首是熊寶貝樂團的〈螢火〉——尤其是有著爵士鼓配樂版本的。在這樣一個難以入眠的夜裡,是這樣一首歌終於讓我決定放棄睡眠,起床寫字。寶寶,都兩年了,我才終於對這一切有了最勉強的想法。大學時我曾經瘋狂著迷、反覆眷聽的熊寶貝樂團都解散了。在解散前幾乎超過五年,我不再有力氣出席他們的活動。在決定解散的那刻,他們感受到的是寂寞嗎?他們會期待歌迷如我多做點什麼嗎?我還有會機會告訴餅乾,她的歌聲是多麽地美好,足以令一個熟齡男子在失眠的夜裡淚流滿面嗎?

「上帝給我一些時間
讓我呼吸 讓我沈澱
看看這寬闊這世界 美好而殘缺」

「我因而明白
這人生短暫
如螢火閃閃
徒勞而無害」

寶寶離開了,留下了或許記著她、愛著她的人。我想起了〈邊城〉的結尾裡,少女翠翠在祖父死去後,結起了白色髮帶。在寧靜的小山城裡,仍舊日復一日地渡著兩岸的客商與遊人。故事裡過渡的人見了白色髮帶,又不見祖父,心中有了底,便對翠翠說:「天保佑你,死了的到西方去,活著的永保平安」。

願離開的到想去的地方;活著的永保平安。


▍熊寶貝樂團〈螢火〉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AGAasUpfk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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